綠橄欖筆記

在愛的季節探索黑暗——聆聽《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

愛之夏的叛逆

If you're going to San Francisco,

Be sure to wear some flowers in your hair

如果你要去舊金山,記得在頭髮上別上幾朵花

If you're going to San Francisco

You're gonna meet some gentle people there

如果你要去舊金山,你會遇見許多親切和藹的人們

For those who come to San Francisco

Summer time will be a love-in there

對那些到舊金山的人們來說,夏日是充滿愛的時光

In the streets of San Francisco

Gentle people with flowers in their hair

在舊金山的街上,和藹的人們把花別在頭髮上

1965年,嬉皮的文化,巧巧的在舊金山的街道上蔓延。在風氣盛行的地區,人們在綠地或沙灘上毫無拘束的冥想、親熱、玩音樂,思緒跟著大麻與迷幻藥漂流。他們頭上別著鮮花,渴望愛著和平的理想國。

1967 年五月,Scott Mckenzie 的歌曲《San Francisco》問世,成為了嬉皮世代最具象徵意義的作品之一。該年六月份,以音樂、愛與鮮花為重要象徵的的蒙特利音樂節(Monterey Pop Festival)在舊金山舉行。七月份,The Beatles 發表了〈All You Need Is Love〉,成為諸多反戰倡議行動中必唱的曲目。十月份,美國東岸的五角大廈爆發了反越戰的遊行。政府派出警方到現場阻攔抗議的民眾。有不只一位民眾,將鮮花放在鎮暴警察的槍口,留下攝影史上經典的照片。

1967 年的夏天,被世人稱作「愛的夏天」。人們談論著愛與和平的理念,倡議著人性中善良而純粹的光明面,希望藉此抵禦外界世界的紛擾。

par37859-overlay ※由 Marc Riboud 拍攝,圖片取自 Magnun Photos

但相同的時間,在紐約曼哈頓有個樂團反其道而行。他們鄙視「愛與和平」的幻想。作品歌詞談論著藥物、焦慮、性虐待以及虛榮等主題。

他們的鼓手表示「我們很討厭愛與和平的對話,實際一點吧。每個人都希望世界和平,而不是腦袋被轟一槍之類的。但送一朵花,也無法改變那些想對你開槍的蠢蛋的想法。想辦法做些事吧,不要只會晃來晃去,在頭上插一朵鮮花。」

當他們 1966 年前往西岸表演時,前衛且黑暗的風格與當時在西岸蔓延的嬉皮風氣格格不入。有人聽完之後,甚至認為「這種作品除了自殺以外,什麼也取代不了」

1967 年,該樂團出了樂團的第一張專輯。不僅作品的主題陰沉,音樂風格也帶有強烈實驗性質,其中幾首作品還採用了噪音作為聲響。和當時西岸的流行搖滾樂相比,可說是非常的不悅耳,也因此專輯最終只賣出 3 萬多張(同年 The Beatles 的新專輯《寂寞芳心俱樂部》一個月就賣出 250 萬張)

然而,在大約三十年之後,樂團正式入選搖滾名人堂。而他們的首張專輯,也成為搖滾樂史上的經典,影響了無數的創作者們。提到這個樂團遲至的影響力時,人們時常會引用音樂家 Brian Eno 的一句話:「雖然買這張唱片的只有三萬人,但其中的每個人,後來都組了自己的樂團」

而他們就是 The Velvet Underground。

香蕉專輯的誕生

The Velvet Underground 的兩位核心成員 —— Lou Reed 與 John Cale,是在紐約長島市的音樂廠牌 Pickwick Records 相遇的。1964 年,當時 Lou Reed 在 Pickwick Records 擔任詞曲寫手,並寫了一首有點無厘頭的作品《The Ostrich》。廠牌為了推廣這部作品,想要組建一個臨時樂團去參加電視節目的宣傳,因緣際會找上了當時在紐約的前衛音樂圈打滾的 John Cale 與另外兩人,和 Lou Reed 共同組成一支叫 The Primitives 的樂團。

John Cale 是有著古典音樂背景的前衛音樂藝術家,而 Lou Reed 則是受過文學訓練,沈浮在紐約廉價流行音樂廠牌的寫手。兩者的背景差異非常大,但都受到對方的才華所吸引。有天,Lou Reed 對 John Cale 抱怨公司不讓他創作他真正想做的歌曲,John Cale 聽到後問他:「那你想寫什麼樣的歌?」

「我寫的是痛苦,我寫的是令人痛苦的事物。我寫的是我知道的事實,以及我朋友知道的事實。這些是我看過、聽過的,我很想跟在邊緣的人們溝通。」Lou Reed 回答。

於是,The Velvet Underground 在 1965 年成立,當時初代的核心團員包含了主唱 Lou Reed、多樂器演奏家 John Cale、吉他手 Sterling Morrison 和鼓手 Moe Tucker。

樂團成立之後,他們在紐約格林威治村一間名為 Cafe Bizarre 的咖啡廳駐唱。那裡的環境與樂團陰暗、充滿實驗性的風格並不契合。樂團甚至曾因為演奏過於吵雜,且內容古怪的作品,而差點被咖啡廳老闆開除。

但是在 1965 年 12 月的某場演出,當時已經在藝術界頗負盛名的 Andy Warhol 來到 Cafe Bizarre 觀看他們的表演。當時 Andy Warhol 正在尋找一個能與他的視覺藝術結合的搖滾樂團,而 The Velvet Underground 極具前衛感的特質,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於是 Andy Warhol 隨後就邀請了樂團加入他的藝術計畫,並且帶領他們進入了他的工作室「工廠」(The Factory)

「工廠」是 Andy Warhol 於 1960 年代在紐約建立的藝術工作室。它除了是創作的場所,也是當時紐約最著名的社交與文化中心。Andy Warhol 引入 The Velvet Underground 後,認為樂團的音樂雖然出色,但是缺乏了一個能夠吸引大眾與媒體關注的焦點。於是他將同樣會唱歌的德國模特兒與演員 Nico 介紹給樂團裡,希望藉由 Nico 高冷的外貌以及低沉的嗓音,去中和樂團那種吵鬧、陰鬱且刺耳的音樂風格。

雖然 Andy Warhol 掛名是樂團的經紀人,但除了找樂團共同參與他的藝術計畫,以及媒合 Nico 之外,基本上 Andy Warhol 不太干預樂團的創作。Loe Reed 曾表示:「Andy 很棒,我真的認為沒有Andy,這一切不可能發生。Andy 給我們製作了第一張唱片,某種意義上他只是待在錄音室而已,但他做得不僅如此。他讓我們能夠錄製一張沒人能改動的唱片,因為 Andy Warhol 在那裡。」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1967 年影響搖滾樂的經典專輯《The Velvet Underground and Nico》就此誕生,封面是由 Andy Warhol 設計的一根香蕉圖片,因此這張專輯也常被稱作為「香蕉專輯」。在第一版的唱片中,這層香蕉皮是可以被撕下來的。撕開香蕉皮後會看到裡面粉紅色的果肉,形狀就像是生殖器。

Peel-banana

也許是因為內容太過前衛、太過黑暗,當時的聽眾還不太能適應。這張唱片在當時只賣出了三萬多張,考量到有 Andy Warhol 的名氣加持,其實是非常失敗的。但到了後來,「香蕉能撕開」的版本,變成了樂迷們想要也買不到的絕版經典,也成為了這張唱片有趣的一個軼聞。

香蕉專輯整體並沒有一個明確的主軸概念。裡頭的曲目,有些是悅耳甜美的流行音樂,也有一些是詞曲狂躁、高度實驗性的作品。它並沒有曲曲相扣的一個敘事概念,但是每一個作品單一拆開來看,都有足夠的深度可以細細挖掘。以下就挑選幾首我特別喜歡的曲目做介紹。

專輯歌曲介紹

Sunday Morning

Sunday Morning 是這張專輯第一首歌。雖然它的旋律很輕盈悅耳,甚至有一種慵懶午後的悠閒調性,但歌詞卻十分陰暗,隱含著強烈的焦慮、偏執與對過去的悔恨。

第一段描述的是周日早晨的黎明,但在那個年代的地下文化語境中,周日早晨有時候也象徵著派對過後的退藥期,反而帶來了一種空虛且冷冽的現實感。靜謐的清晨,卻讓人感到令人窒息。前一天晚上的狂喜消失殆盡,卻滋長了懊悔的感覺。

Sunday morning, brings the dawn in.

It's just a restless feeling by my side.

Early dawning, Sunday morning,

It's just the wasted years so close behind.

歌詞中後段再度強調了在周日清晨感受到的「塌陷」。那種陷落的絕望感讓人想要逃避,但那就像是過往自己曾走過的街道。全部都是自己選擇的後果,而且這個選擇就發生在不久之前。

Sunday morning and I am falling.

I've got a feeling I don't want to know.

Early dawn, Sunday morning.

It's all the streets you crossed, not so long ago.

歌曲的最後,是不斷重複的「Sunday Morning」。敘事者感受到的這種不安與虛無並非一次性的,而像是一個不斷循環的日常。敘事者始終受困於這個冷清的黎明之中。

Femme Fatale & All Tomorrow’s Parties

〈Femme Fatale〉與〈All Tomorrow’s Parties〉都與樂團對社交名流生活的觀察有關。這部分多少有受到他們在 Andy Warhol 的工廠的經驗影響。工廠匯集了各種名人與藝術家在此創作交流,其他也不乏來攀附名利的人。當時有個詞彙叫做 Factory Girls 或 Factory Superstars,指的就是在 Andy Warhol 的工廠裡,因為 Andy Warhol 的各式藝術計畫而走紅的明星們。

〈Femme Fatale〉直翻成中文叫做「蛇蠍美人」,歌詞暗示著有些人其實不懷好意。當她出現的時候,最好保持警戒,因為他有可能會無情地傷害你。要發現這些人的惡意其實並不困難,因為他們的眼神裡就充滿了虛偽的顏色。他們會偽善地讓你覺得自己很重要,但最後又冷落你。

Here she comes,

You'd better watch your step,

She's going to break your heart in two ,It's true.

It's not hard to realize,

Just look into her false colored eyes,

She'll build you up to just put you down,

What a clown.

〈All Tomorrow's Parties〉白話上是在描述一個出生背景平凡的女生,煩惱著她明天的派對要穿什麼。但我認為也可以詮釋成一個精神貧乏的女生,因為在困擾要如何包裝自己而感到煩惱。

And what costume shall the poor girl wear

to all tomorrow's parties?

A hand-me-down dress from who knows where,

to all tomorrow's parties

歌詞裡頭提到的二手衣服(hand-me-down dress),我覺得象徵的就是他們呈現的性格,並不是自己的本質。只是為了符合某種特定的價值觀,而呈現出來的一種包裝。

之後的歌詞借用了灰姑娘裡頭,午夜馬車會變回南瓜的意象。描述當虛假的包裝褪去之後,這些人得重新面對真實的自我,只能像個小丑一樣獨自躲起來啜泣。

And where will she go and what shall she do when midnight comes around?

She'll turn once more to Sunday's clown

and cry behind the door

我覺得這兩首歌都寫出了,大家在面對成名、被重視的渴望時,容易被外在的花花世界迷惑而失去自我。但是樂團用一種很細膩的視角去描述他們觀察到的景象,而不是很直接的批判這樣的價值觀。他們不用說教式的歌詞,反而用諷刺的方式去描寫這樣子的荒唐。

Heroin

歌名毫不避諱的點出了作品的主題──藥物。第一段也非常直白:

I don't know just where l'm going

But I'm gonna try for the kingdom, if l can

Cause it makes me feel like l'm a man

When l put a spike into my vein

敘事者雖然不知道海洛因會帶他去哪裡,但是他還是會嘗試來一劑,因為有時候 Heroin 也會把他帶往奇幻的國度。將海洛因注射進血管的那刻,他總會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然而,歌詞裡反覆出現的另一句歌詞是「Oh, and I guess that I just don’t know」,也是用重複的這兩句子當做收尾:

Ah, when the heroin is in my blood

And that blood is in my head

Then thank God that I'm good as dead

Then thank your God that l'm not aware

And thank God that l just don't care

And l guess l just don't know

And l guess l just don't know

有時候敘事者認為自己是耶穌的孩子,好像無所不能;有時候又覺得沒有任何人幫助得了他,叫大家都走開。

他希望自己出生在一千年以前,可以毫無顧忌地去海上探索新大陸,因為在大城市裡頭,沒有人是自由的。但最終,他仍舊什麼都無法確定。

這首歌的節奏有時慢有時快,有一種不穩定、失序的混亂感。背景的持續音(drone),也製造出一種揮之不去的焦躁與緊張,和整首歌裡散發的焦慮咬合得非常好。

Venus in Furs

〈Venus in Furs〉是一首文學意象濃厚的作品。這首歌的典故來自於 19 世紀一本描寫 SM 場景的小說,主角是一個手持皮鞭、穿著皮靴的「女王」。歌詞的第一段,就直接生動地描繪了一個透過鞭打,治癒他「僕人」的情節。

Shiny, shiny, shiny boots of leather

Whiplash girl child in the dark

Comes in bells, your servant, don't forsake him

Strike, dear mistress, and cure his heart

主唱兼吉他手 Lou Reed 在彈奏這首歌時,將吉他的每一根弦都調整為 D 音,讓所有弦的音高與頻率一致,刷下去時會創造出一種飽滿強烈的共振。John Cale 演奏的小提琴,使用了尖銳不間斷的高頻音。當編曲全部混雜在一塊,作品會散發出著一種詭譎迷樣的張力,是一種微微刺痛且怎樣都揮之不去的不適感。

I’ll be Mirror

這首歌應該是這張充滿實驗性與噪音的專輯中,最溫暖且平易近人的作品。

歌詞一開始就點出,很多時候我們無法看清自己的本質或者是價值,因此需要一個外界的物件(鏡子)來協助覺察。

I'll be your mirror

Reflect what you are

in case you don't know

有時候當負面思考籠罩著我們,可能會有些扭曲,甚至腹黑的想法在我們的心裡面滋生。但事實上,那些東西都是盲目的。

When you think the night has seen your mind

That inside you're twisted and unkind

Let me stand to show that you are blind

歌詞最後提到,要這些正被陰鬱想法困住的人放下防備心,讓敘事者成為對方的鏡子。這些人將從鏡子裡頭,看見自己本質裡善良與美好的部分。

Please, put down your hands

'Cause I see you

I'll be your mirror (reflect what you are)

European Son

〈European Son〉這首專輯裡的最後一首歌,是 Lou Reed 獻給他的重要啟蒙者 Delmore Schwartz 的作品。Delmore Schwartz 本身是一位詩人,也是 Lou Reed 在雪城大學(Syracuse University)的文學教授。Lou Reed 不只一次提到 Delmore Schwartz 對他的重要性,也製作了不只一首致敬的歌曲,第一首就是〈European Son〉。

這首作品長達七分半,但只有前一分鐘的地方有歌詞,傳聞是因為 Delmore Schwartz 不喜歡搖滾樂的歌詞。接下來在六分多鐘的時間裡,都是以接近噪音的方式呈現。裡頭取樣了玻璃碎裂的聲音,使用了像是訊號器材、音訊器材在訊號打架時發出的尖銳高頻,又或者是隨性彈奏的和弦,創造出新穎的聆聽體驗,也為之後更加高度實驗性的專輯《White Light/White Noise》埋下了伏筆。

將陰暗面帶入大眾視野

《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的誕生,與 Andy Warhol 的關係是非常緊密的。不論是樂團本身,又或者是 Andy Warhol,他們都在 1960 年代的紐約,透過自己的作品鬆動了原先藝術場景的風貌組成。Andy Warhol 嘗試將庶民的生活融入精英藝術階層,而 The Velvet Underground 則是將人們避而不談的陰暗生活,帶入大眾音樂的視野。

當〈Sunday Morning〉 的樂曲響起時,我們在聆聽的不只是一段音樂史上重要的作品,也在體驗一個藝術、音樂、與文化彼此碰撞交織的時刻。專輯只有 50 分鐘,但絕對值得我們花上不只一個下午來細細的聆聽品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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