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橄欖筆記

用還是不用?That is a question ── 談 AI 與文學創作

八月份台積電文學獎的名次陸續頒布後,在網路引發一連串的爭論。

先是小說組的決審紀錄中,評審們試圖釐清一名參賽者究竟是否有用 AI 創作,最後在無法客觀舉證的情況下,決定將作品從首獎改為佳作,於是在網路引發第一波的 AI 與文學創作的論戰。

網路上沸沸揚揚地吵了一陣子,最後主辦單位將該作品改頒發「評審團獎」。雖然仍有爭議,但戰事明顯降溫。結果隔了沒多久,散文獎項竟然頒布了一篇 AI 語感極度濃厚的得獎做品,其 AI 代筆的明顯程度,只要密集與 AI 對話過的人,應該都不難看出跡象。於是網路上的戰火又再次燃起。

明明是同一個獎項,小說組與散文組的評審,對於 AI 的態度與敏感度有著天壤之別。把兩起事件放在一起觀看,更讓這次的獎項公信力變得有些尷尬。但我相信這次的事件,只會是「AI 文學論戰」的開端,還沒有進入到真正白熱化的階段。

所以我好奇的是,作為文學讀者或是創作者的我們,面對不可避免的 AI 浪潮,到底該怎麼思考與面對 AI 與文學創作這件事情。

而最常見的第一個問題,就是 AI 真的能寫出好的文學作品嗎?

AI 有辦法創造出好文學作品嗎?

當代的討論中,大部分排斥 AI 產出的人,其實可能只是不喜歡有明顯 AI 痕跡的劣等作品,也認為現在 AI 就只有能力產出這些垃圾。但這牽涉到兩個問題,一是使用者如何使用 AI 其實會大幅引響產出品質,二是 AI 的模型現在仍在快速發展中,現在的技術與幾個月甚至幾週後相比,就會有明顯的差異。

所以我想先撇除這些明顯粗製濫造的作品,而是去思考,AI 本質上到底能不能創造出好的文學?

大型語言模型 AI 的運作原理,是將成千上萬的資訊標記出各自的座標,並在收到我們提供的資訊後,去尋找位置接近、高關聯性的資訊,藉此判斷我們的語意,再用內建的邏輯與組織回覆。

但與一個概念關聯的詞彙,可以有非常多種可能,再加上同義詞與近義詞,每次 AI 生成的內容,都帶有一定程度的隨機性。它的語言組織邏輯,也已經被創造 AI 的公司賦予第一層的框架了。所以用 AI 生成文學,若指令給得不精確,脈絡給得不清楚,就只會產出主題鬆散,句法又有「AI 味」的作品。

但這代表 AI 無法幫助作者寫出好文學作品嗎?技術上來說,並不是這樣。

AI 的強項,是快速尋找與主題相關聯的詞彙,並將內容依特定邏輯組織拼湊。如果我們訓練一個專門的 AI,教授他詳盡的文學撰寫技巧,之後再提供足夠的細節設定, AI 在技術上絕對能給出一篇還不錯的作品(至少不會被一般人識破有 AI 寫作的痕跡)。

但文學作品要從「不錯」到「好」,看的是作者在細節處的選擇,包括每個句法、每個詞彙的挑選與編排,並看作者如何藉由這些細節安排,堆疊起角色的厚度與情節的張力。

這部分的細節,目前的 AI 還沒辦法一次到位,所以一個人若要使用 AI 寫出「好」的作品,本身必須要有足夠的文學審美能力,知道 AI 產出的內容裡,什麼能採用、什麼偏移了需要調整。

雖然 AI 沒辦法一次到位,但如果我們是寫一篇破萬字的作品,先用它產出底稿,再做細節修正,絕對能提升產出的效率。

回到命題,AI 有辦法創造出好文學作品嗎?我認為以目前的狀況,仍需仰賴作者的文學品味去協作與監督,但 AI 絕對能幫助作者更省力地完成作品。

我也相信在可預見的未來,AI 更進步之後,我們只要給 AI 幾個初始的概念,它就能自己產出一篇結構與細節都很嚴謹的作品了。

但這衍伸出了下一個問題 ── 作者到底要參與到什麼程度,可以稱作是自己的創作呢?

要付出多少才有資格成為「作者」

我們先假定作品的完成度已經不是問題,今天即使是最成熟的文學讀者,也無法在技術層面挑惕 AI 的產出了。那人與 AI 協作共同完成的作品,要怎麼判斷這個創作是屬於作者而不是屬於 AI 呢?

是看作者親筆產出的比例嗎?有一派人認為作品的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都不能交付給 AI 產出,因為文字創作裡,每字每句的選擇與判斷都極其珍貴。作者應該要能夠為他自己「所有」的選擇與判斷負責,所以只要裡頭有任何字句是 AI 產出的,都不算是純粹的作者意念。

如果是抱持這樣的想法,分野似乎滿明確的。但這又產生一個延伸的問題,難道親筆產出就等同於作者意念嗎?又或著反過來問,難道由 AI 協作就一定不是純粹的作者意念嗎?

若我們關注的重點,是作者能不能對他的所有選擇與判斷負責,也就是裡頭的一字一句是否都是作者的意念,那有沒有親筆產出好像也不是必然的標準。作者可以選擇給予詳細的指令,交付 AI 生成第一版後逐字逐句審核成果,沒有到位的話就再改寫(或是下指令請 AI 改)。

在這樣的情況下,作者能夠說明作品裡所有細節的撰寫與設計邏輯,但文字不一定是由作者親筆產出的,那是否能將功勞歸屬於作者?

在哥倫比亞大學教創意寫作、自己也出過多本小說的 Gary Shteyngart 認為:「作家和讀者之間存在著一種隱性的契約,你知道你得到的作品是由人類創作的,我認為AI打破了這一點,感覺像是一種侵犯。閱讀文學小說是與另一個人類進行一種不可思議的心靈融合,進入他人的意識。而使用AI則是進入另一個人意識的模擬品,隔了一層,或隔了很多層。相比之下,這是多麼令人難過啊?」(中譯文字取自沐羽的 Facebook 貼文

我相信不少人會對這段話有所共鳴。今天即使作者可以為他的每字每句負責,我們也在閱讀過程中感到愉快,但我們一旦得知那些是 AI 產出的,讀起來總有些渾身不對勁的感受。

這是為什麼呢?假設我們很在意作者性,認為作品是他的意念延伸,看完作品之後會想知道作者為什麼想寫這個主題?為什麼這麽處理某個細節?而作者也都全部回答得出來,那作品是由 AI 協作的問題在哪裡?

假設我們認為上述情境好像沒問題,很可能是因為我們想像作者在與 AI 協作時,得花非常多心力去做審核與修改,所以與 AI 協作只是他的工具選擇,不影響他的意志。那如果哪天 AI 變成熟了,這部作品有 80% 都是 AI 生成的第一版就到位了,作者僅花力氣在前期的設定上,那這樣算是作者的創作嗎?算是文學創作嗎?

又或是我們抱持著作者已死的觀念,認為在作品產出之後,作者的意圖也不是讀者閱讀時的首要考量,而文本的結構與細節處理,我們也假定是無法被挑惕的了,那是不是 AI 產出的又有什麼影響呢?

造成這個閱讀感受差異的原因,似乎並不是來自成果的好或不好,而是由讀者主觀認定情感有沒有受到欺騙。但作者是否有欺騙的意圖,是沒辦法被客觀驗證的。有可能作者創作時很真誠,但讀者感受不到;或是作者很不真誠,但技術性地騙過了所有的讀者。

所以作者與 AI 的協作,界線到底在哪裡?如果 AI 完成了大部分的工序,還算不算是作者的創作?對讀者來說,就算想得再清楚,未來恐怕也無法判斷眼前的文本是否符合心中的標準。更需要做自我辯證的,或許是真正在從事「創作」行為的作者。

我們是在「創造」還是「創作」?

會想要用 AI 寫作,顯然是這門工具可以提升我們的產出效率。雖然在創作裡談效率,並不是件浪漫的事情,有時甚至與產出好作品是衝突的,因為我們認為能夠真誠反映內心的創作,會是在繁複的自我對話與反覆琢磨的掙扎裡找到的,是經過無數個為了逃避磨難而去整理房間的夜晚所煉成的。

即使是有經驗的創作者,也很難隨時坐下來就直剖內心,瞬間捕捉到心裡那坨模糊又抽象的感受。要創造出一部細膩且真誠的作品,沒有效率似乎是一個必然的結果。人的心理那麼複雜,哪是信手捻來就可以用語言捕捉的事情?

若只是單純追求效率,但手段不會減損我們認為創作時必經的磨難,那這件事情並不會造成反彈,就像現在不會有人認為電腦打字的作品不如手寫。

AI 寫作會引起討論,多少是因為這個工具,不是單純的提升效率而已,它似乎還減輕了創作者面對反覆嘗試後,可能還生不出一點好東西的痛苦,而這個過程有時被視為文學創作時不可繞過的路徑。

我想起在過去有非常久一段時間,對於攝影到底是不是藝術創作,也一直是個充滿爭論的話題。(現在爭論仍然存在,只是沒那麼激烈。)

攝影技術的問世,本來就不是為了服務創作者。但技術普及化後,愈來愈多人能夠擁有自己的相機,一般人想「創造」出某個畫面,在技術、時間與金錢的要求門檻都大幅降低,到了人人都有手機的現代,更是所有人都能輕易的「創造」出影像。

但是「創造」並不等於「創作」,當我們拿起隨身相機或是手機拍照,多數時間也只是想做紀錄,不會認為自己是在做創作。但也有一群人,嘗試將它轉化為「創作」的工具。以最知名的「現代攝影」流派來說,攝影師們開始講究攝影這個媒材的特性,例如邊框、特殊視角、隨機性等,攝影師必須花時間與力氣,想辦法湊齊這些要素後,才會拍出具備「決定性瞬間」的攝影作品。

如果現在問的問題是:「那些早期能夠拍到決定性瞬間的攝影師們,是在做創作嗎?」以現在普遍的觀點來說,應該會回答是。也許是我們認為它足夠困難,因為攝影師要拍到這樣的照片,必須先訓練自己擁有「攝影之眼」,能夠在平凡場景裡找出特別的視角,並且要有耐心去等待畫面,再來要有足夠的技術去捕捉畫面,而這些磨難的過程是有藝術價值的。我們看到攝影師願意承擔這樣的磨難,會傾向相信他認為自己的視角很重要,才會花這麼多心力去創造一個畫面,而這樣的創造稱得上是一種創作。

但當相機硬體與相片後製技術的發展變得成熟,要創造出一張視覺張力強、具備決定性瞬間特質的影像,變得比過往簡單非常多。一個不太熟悉鏡頭語言,也沒精通相機操作的人,手上拿著一台傻瓜相機,也有機會偶爾拍出和二十世紀現代攝影大師一樣厲害的照片,那這樣算是一種創作嗎?

除此之外,現代攝影與 AI 寫作還有另一個相似之處 ── 它們都講究從隨機性之中做選擇。再怎麼優秀的攝影師,也是在拍了很多照片之後,再挑選出合宜的成果作為作品。以目前 AI 語言模型的運作邏輯,未來要用 AI 寫出好文學,可能也逃不了這個反覆產出與篩選的過程。作者必須設定好主題框架,然後在這個主題的隨機性底下,盡可能捕捉、篩選、排列出有美感的結果。

再過幾年,要生產一篇文學作品,也許就像是在 2026 年拍張照片一樣,只要掌握基本的構圖、相機操作與修圖技巧,並且具備一定程度的審美能力,就能夠穩定產出受到普遍大眾認可的作品。但這樣的過程稱得上是創作嗎?問題的答案可能因人而異。

過往沒有 AI 的時候,作者思考得深不深入,與文學作品的內容深不深刻,有一定的正相關性。但 AI 出現之後,投入心力的多寡與產出品質的正相關性開始脫鉤。掌握了基本文學技巧與審美能力,並且善用 AI 工具的人,與努力打磨基本功並堅持用手寫的人相比,能在更短的時間內創造出 PR 90 以上的作品。

讀者即使心理上排斥 AI,但是在 AI 技術變得成熟,作者又不主動揭露的情況下,根本無法辨識出 AI 創作的痕跡。而這些作者可能會開始得獎、開始拿到補助、開始出書,然後逐漸成為文學場域裡的主流。以樂觀一點的角度來看待,AI 有可能促使作品整體的可讀性都提高,為嗜讀文學的人帶來更多選擇。

但是創作對作者而言,目的只是為了創造出作品的這個結果嗎?文學創作的路是顯性的艱苦,有意願也有能力跳進這個泥沼裡持續打滾的人,應該都在某種程度上享受字句斟酌的苦痛,也相信這個苦痛的價值。

不過未來 AI 成熟之後,將為文學生產者開闢一條沒那麼痛苦的路徑,而且如果不走上這條路,產出的效率就會輸給其他有使用的人。它變成作者要在市場生存的必要條件。除非是興趣導向,沒有要與市場競爭,不然作者是沒有選擇的。

到了那一步,恐怕就只剩作者要持續地自我拷問,到底什麼樣的作品,是屬於「我的創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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