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橄欖筆記

在觀光浪潮裡找到平衡的藝術聚落──萊比錫棉花工廠 Spinnerei

去萊比錫那天剛好遇到熱浪。老舊的電車上沒有空調,我感覺自己像是蒸籠裡的小籠包。我和旅伴在電車裡悶蒸了四十分鐘,總算抵達 Spinnerei。這裡曾經是一座棉花紡織工廠,現在則是知名的藝術聚落。

進去園區後,沒看到什麼人潮,只有入口處的烘焙房有人排隊買麵包。

我們第一站先去園內的當代藝術館 HALLE 14,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木頭色系為主的寬敞大廳,給人很棒的第一印象。這邊除了經營展覽,大廳還有一處閱讀空間,免費提供藝術設計類的書籍。我們買了票,逛完館內的兩檔特展,兩個多小時就過去了。

除了當代藝術館,我注意到園區裡還有多個畫廊,其他還有做書籍裝幀的、賣美術用品的、販售精緻印刷品的小店。

我們在那裡待了一整個下午,感受到很濃厚的生活感。園區是設計給駐紮在這裡的藝文創作者的,與許多知名的「文創空間」相比,商業氣息淡很多,逛起來反而很愜意。

我心裡想說,這裡也有二十幾年歷史了,其他以「空屋佔領」開始的藝術空間,到後來都逃不過觀光化,變成為觀光客服務的場域。Spinnerei 是怎麼保持原本的面貌的?

這題得先回到萊比錫隔壁的城市,也就是我們更耳熟能詳的柏林。

有空間不用也太浪費了吧 ── 空屋佔領運動(squat)的崛起

我會注意到 Spinnerei,是因為我在出國前,抱佛腳式地啃了柏林的近代史,也認識了非常重要的空屋佔領(squat)行動。

在冷戰時期,西柏林不只右側緊鄰屬於共產的東柏林,整個城市的四周,都被共產政權所包圍。對住在西柏林的一般人而言,實在不是個討喜的居住選擇,許多人在此時離開柏林。城市經歷了二戰洗禮,再加上人口外移的影響,出現許多產權不明的建築,就這樣荒廢在城市裡,沒人居住也無人想管。

此時出現了一批藝術家,他們決定「佔領」這些長期荒廢、無人管理的廢墟,並且自立自強去修復與整理。他們把空間改造成臨時住所與辦活動的地方,為原先荒廢多年的空間注入活力。

後來柏林圍牆倒塌,東西德合併後,佔屋運動也從柏林擴張到其他城鎮,當然也包含就在柏林隔壁的萊比錫。而前身為棉花紡織工廠的 Spinnerei,也是在這時期被藝術家們盯上的。

成為「文化中心」後的挑戰

所謂的空屋佔領行動,本質上還是違法的。當政府或是土地的所有者,心裡對這些空屋另有打算時,裡頭的藝術家們就會被驅離。有些人選擇發起抗議或是協商,也實際存活了下來,變成 Google Maps 上標註的「文化中心」。Spinnerei 也是在 1994 年先有藝術家進駐停產的廠房,後來再被建商整合成現在的樣子。

合法化之後,每個文化中心經營的模式都不太一樣,但卻有著共同要面對的挑戰。在柏林成為觀光熱點後,許多原居民受不了持續上漲的租金而搬離,而人口組成的變化,也會改變一個地方的氣質。

走進某些文化中心,只會看到奇觀式的塗鴉與賣啤酒的攤販,剩下則是一些得購票才能參與的閉門活動。

但 Spinnerei 的環境,能感受到是給藝術家生活與創作的,同時保持對外的開放性。即使沒有特殊活動,觀光客也能進去畫廊與藝術館逛逛。與其他處相比,要找到打卡亮點會比較難,但能體會到比較純粹的藝術聚落風貌。

一百萬人來一次,還是一萬人來一百次?

Spinnerei 能做到這件事情,跟背後負責管理空間的團隊 ── Colored Fields 有很大關係。Colored Fields 團隊的理念,是將德國各地的廢棄空間,改造為文化產業的聚落。

這個理想很美好,但如果是想要賺錢,團隊大可把舊工廠與藝術家結合作為賣點,改造成「藝術奇觀」去搏取社群擴散,吸引大量觀光客過來,提升這邊的房產價值與房租。但他們沒有選擇這麼做。

Colored Fields 在挑選進駐的店家時,都圍繞著藝術去選擇──畫廊、電影院、美術用品店等,而且是刻意挑選已經比較成熟的畫廊,目的就是希望即使沒有觀光人潮,這些店家也可以穩定存活,不是為了賺觀光財來的。

我之前讀地方創生的書籍《社區設計》時,作者山崎亮有句話讓我印象很深。他問說,我們做地方創生時,想要的是一個「一百萬人來一次,還是一萬人來一百次」的地方。後者聽起來很溫暖,但從建商的視角,前者才是炒地皮、快速提高租金的手段,而且用藝術奇觀去做行銷,也比打造服務地方的文化中心來得簡單。

但 Colored Fields 選擇了後者的模式,讓 Spinnerei 至今都還維持著藝術聚落的精神。這個空間不特別為觀光客服務,但也不會排外,觀光客反而能在這裡看見地方真實的樣貌。

仕紳化有辦法阻擋嗎?

在讀空屋佔領運動的歷史時,過往案例似乎都很難跳脫「仕紳化」的死亡迴圈:一群有創造力的人,選擇到租金低廉或是廢棄的空間生活,活化了空間之後,吸引更多人來到周邊地區生活。投資者看見地方的潛力,投注資金做建設,造成地區租金上漲,然後排擠一開始為了低廉租金來到這裡的居民們。

仕紳化後的街區,繼承了原先「波西米亞」式的風情,但繼承不了真正的精神。時間一久,就變成空有表象,用奇觀吸引人潮的區域。我最初讀資料時,其實認為這件事情很符合資本生態的消長,腦中想不到什麼辦法能抵抗,只能默認並把握時間體驗那些還很純粹的地方。

Spinnerei 的發展模式,雖然提供了一個還不錯的參照,但背後仰賴著某些人願意在利益上做退讓,這或許是最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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