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橄欖筆記

探索看不見的城市

最近聽朋友分享她去年踏上南美洲的大陸,在秘魯與智利旅遊的經驗。她說因為在南美洲,華人幾乎就像是行走的 ATM,所以非常多人不建議往城市裡走。她最後也選擇都往自然景點跑。我聽她分享的同時,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很喜歡探索城市的人。即使這座城市充滿了未知、甚至有潛藏的危險,我也仍然對城市的探索抱有憧憬。我想實際走在當地人生活的街區,想像那些現在住在這裡、或是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們,都過著怎麼樣的生活?

最近在閱讀被稱作為「龐克搖滾桂冠詩人」的 Patti Smith 寫的回憶錄《只是孩子》(Just Kids),裡頭描寫她在 1960 年代隻人一人搬到藝術場景爆發的紐約,在身無分文的情況下,與當時在紐約結識、後來成為人生摯友的 Robert Mapplethorpe,一起想辦法在城市裡生存,並且慢慢成長蛻變成為藝術家的故事。

我跟隨著故事提供的線索,認識了許多紐約的重要地景與事件,例如 Andy Warhol 的銀色工廠(The Factory)、當初 Andy Warhol 挖掘到 The Velvet Underground 的 Cafe Bizarre,以及曾經有許多名人居住過的雀爾西旅館(Chelsea Hotel)。透過 Patti Smith 筆下的描繪,我對於出入在這些場所的人日常的模樣,有了比較具體的畫面。

我這本書讀得非常緩慢,因為看這本書給我的感覺,很像是自己跟著 Patti Smith 的視角,第一次來到了紐約。所有跟主線內容無關的瑣碎場景,對我而言都非常新鮮,需要時間慢慢的消化跟感受。即使目前只閱讀了 1/3,我已經逐漸在腦中建構起了六七零年代紐約城市的輪廓,

假設今天有機會到達這些場所,我站在目前仍然在營運的雀爾西旅館前,或是站在銀色工廠與Cafe Bizzare 的舊址前,感受到的必定會和閱讀之前有所不同。除了當下所見,眼前的場景也疊加了時間的刻痕。

將場景拉回台灣,我去年去參加基隆的城市藝術展時,在基隆待了兩天一夜,也跟著展覽作品去了一些之前沒想過的地方。其中一個展覽計畫叫〈人魚壽司店〉,是藝術家登曼波與一個酷兒藝術團體,在崁仔頂魚市旁的舊大樓裡,策劃了一檔結合裝置與攝影的展覽。

我沿著標示指引,穿過昏暗大樓的樓梯間來到展間。藝術家們將位在二樓,過去曾經是歌廳的空間做了改造,裡頭打滿粉紫色的光線。空間的中央處放了一箱水缸,水會隨著後方的投影不斷變換顏色。被房間的光線照到發紫的我,也很像是水族箱裡的一隻魚。

在這場展覽裡,讓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不是作品,而是在展覽空間的窗台旁,有一張策展團隊留給大樓住戶的A4紙,上頭說明本次展覽的用電皆是外接的電力,不會計入大樓裡的公共用電。而這張紙的最底下,有一行用原子筆寫下的留言:「你們的冷氣水沒有接好造成下面漏水,請限期改進。」

人魚壽司店

看到這句留言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所在的空間,並不單純只是一個藝術作品展示的區域。在更多的日子裡,它單純只是某些人每天出入家門時會經過的地方。逛完展覽後,我沿著大樓的走廊亂晃,以一種像是探險的心態,想看看這棟大樓裡還有什麼驚喜。大樓給人的感覺非常鬼魅,從外觀與環境來說,它明顯已經破舊到不宜居住。閃爍的燈管、充滿壁癌的牆壁、潮濕的氣味。整棟樓裡頭僅剩零星幾間歌廳似乎還有營業,但經過門外時,都只有瞄到上了年紀的婦女們坐在裡頭滑手機看電視,沒有看見任何一個客人。

我好奇地去查了這棟大樓的過去,它是由名為「明德、親民、至善」的三連棟大樓組成,是順應當初六七零年代基隆最興盛的時候蓋起來的。這四、五十年的歷史,承載了一整代人在這裡生活的回憶,直到現在變成一棟逐漸凋零的危老建築。大樓裡已經不再營業的咖啡聽、服飾、美甲、歌廳等店家,暗示著這裡曾經的輝煌。

我開始好奇,在六七零年代的基隆生活,會是什麼樣子的感覺?除了文史資料的資訊陳述外,我想要藉由更個人的視角去體會看看基隆,我想知道那些晚上會流連在大樓裡的人,過的生活長什麼樣子。我嘗試從文學或是電影去補足這塊想像,但發現這部分的作品相較比較少。無論是小說或電影,好像沒有一部作品是在描述那個繁榮時代的基隆。以基隆為主要拍攝場景,最廣為人知的《千禧曼波》,也已經是繁榮過後二十年,逐漸佈上一層灰塵的基隆了。

雖然對這座城市的想像然仍然有缺失,但隨著自己愈來愈熟悉基隆的過往,每次從客運站下車,迎著海風穿過國門廣場時,沿路那些被海風侵蝕而顯得陳舊的大樓、以及路邊褪色的招牌,好像都變得比以前更加鮮豔了。

我想起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裡,我最喜歡的一座城市「Zaira」。故事裡這麼描述 Zaira 這座城市:

我怎樣描述 Zaira 那座高壘環峙之城,都徒勞無功。我可以告訴您那裡有多少台階,城中的街道因此像樓梯一般升起,那裡的拱廊有多麼的彎曲,還有覆蓋屋頂的鋅板是什麼模樣。但是,我早已明白,告訴您這些等於什麼也沒說。組成這座城市的不是這些東西,而是空間的亮度與過去的事件之間的關係:街燈柱的高度,以及吊在上面的篡位者晃動的雙腳與地面的距離;從燈柱拉向對街欄杆的長線,以及裝飾皇后婚禮遊行路線的花彩;欄杆的高度,以及天光乍現時翻過欄杆一躍而下的情夫;排水溝的傾斜度,以及行走在其間的貓潛入那個窗戶時的縱身一躍;突然從夾角後方出現的炮艇的射程,以及炸毀排水溝的那顆炸彈;漁網的破洞,以及坐在碼頭上修補漁網的三個老人。他們正第 100 次說著炮艇和篡位者的故事。有人說篡位者是皇後的私生子,尚在襁褓就被遺棄在碼頭那邊。

當來自記憶的浪潮湧入,城市就像海綿一般將它吸收,然後膨大。對今日 Zaira 的描述,必須包含 Zaira 的一切過往。但是,這座城市不會訴說它的過去,而是像手紋一樣包容著過去,寫在街角、在窗戶的柵欄、在階梯的扶手、在避雷針的天線、在旗竿上。每個小地方都一一銘記了刻痕、缺口和捲曲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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