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討論藝文作品的方式
以前和朋友一起去看電影，結束時被問到「你覺得這部電影怎麼樣？」我都會一時不知道怎麼表達想法。
又或是和朋友聊到最近聽到某個音樂作品，覺得非常有趣。但當對方問「怎麼說？」我又會瞬間卡詞，不太知道該如何介紹。
後來觀察那些打動我的作品介紹或評論，粗略可分成三個類型的討論：工藝技術、文化脈絡、有趣的觀點。
假設我們把一間經營六十年的拉麵店當成一個作品，從這三個面向去評論的話可能會長這樣：
在工藝技術面，我們會講這晚拉麵的的麵條硬度偏硬，有嚼勁但是不黏；會說湯頭的香氣很濃，額外添加的黑蒜油讓湯裡多了一點焦香味；也可能會說，洋蔥丁的辛辣與脆感，中和了濃湯的膩感，增加了口感的層次。
以文化脈絡面來討論的話，我們會探討的是這間六十年的老店，原本是一間路邊攤，為了餵飽下班後的工人才主打這種重口味的湯頭。或是它從街角小販一路衍伸變成現在經營一甲子的老店，對於一路在這個地區工作、生活、長大的人們，有什麼樣的特殊情感意義。
有趣的觀點則可能會說，這間拉麵店就像是拉麵界的龐克樂團，沒有高級餐廳的精緻伴奏，但走進店裡就會感受到一種滾燙且毫無保留的衝擊。在感到疲憊、甚至想放棄的時候，進來店裡喝一口，就會感覺明天又可以繼續奮鬥拼命了。
無論是從哪一個面向來評論或介紹作品，只要寫得深入、或是有一些新的視角，都能誘使我更進一步去了解這部作品。
假設以音樂作品介紹來說，關於工藝技術面的探討，我非常喜歡看一個 YouTube 頻道「PM玩乐志」。下面這隻影片他從音樂製作的角度，去拆解 Lofi-Hiphop 始祖 Nujabes 的〈Luv(sic) Pt.1〉。影片裡說明了 Nujabes 採樣了哪些音樂片段，並且在後製加工時，怎麼去做速度、音量、調性上的調整等。
完全沒有音樂製作背景，耳朵也不算敏銳的我，自己聽 300 遍也沒有辦法聽出這樣的細節。
關於文化脈絡的討論，想要以我自己先前介紹專輯《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的文章來當作舉例。在這篇文章中，我嘗試從 1960 年代美國音樂場景的風氣開始談起，去討論 The Velvet Underground 發行的第一張專輯，為什麼在當時賣得極差，後來卻成為了搖滾樂史上的經典作品。以及這張專輯裡頭的創作內容，是如何與樂團當時所處的社會環境所呼應。
若說有趣的觀點，我很喜歡音樂寫手王信權在台灣獨立樂團 COLD DEW 的專訪中，用以下的方式去介紹 COLD DEW 新專輯的第一首歌：
若要我選台灣獨立音樂前十名的吉他演奏，心中一定會有開場曲〈舊時〉，暫且稱它為「台灣感性藍調」。初聽可能會像早期伍佰歌裡會有的間奏段落，只是它並不服務詞曲本身，不會被放在歌曲結尾，不會慢慢被 fade out——消失在空氣中。
擺脫華語流行音樂的商業邏輯，〈舊時〉全長 5 分鐘的純器樂變成了主角。宛如欣賞一幅手卷式風情畫，景色一一浮現，補足了我們過去失落的想像，若是〈挪威的森林〉後面的吉他獨奏變更長會是怎樣？
這段描述用「手捲式風情畫」來形容〈舊時〉，我覺得很精準地捕捉了作品裡的東方色彩，而後面又將〈舊時〉和伍佰的〈挪威的森林〉做連結，也是我第一次聽這首歌時完全沒有想過的。
這三套介紹與評論的方式不是互相獨立的，有些厲害的人能很巧妙的將三者都融合在一起。但我覺得它們背後的拆解思路還是不太一樣的，而且每個人一定也有自己比較習慣的思考傾向。以我自己來說，我蠻習慣從工藝技術面開始。最初想要更深入聆聽音樂的時候，我跑去看了很多音樂製作相關的教學，將音樂分解成
- 節拍快慢（BPM）
- 節奏型態（如 Disco、Swing、Punk、Reggaeton 等）
- 和聲、和弦進行
- 人聲與旋律
- 編曲、音色、空間感等
藉由工藝與技術的拆解，我感覺自己拿著一把解剖刀，將一個正方形的作品劃分成好幾個小立方體。而我接觸這個作品的表面積，就變得更大、更完整。但從這方面去理解的壞處，就是當我缺乏實際的技術經驗時，能理解的程度常常是有所侷限的。
例如我有學習過木吉他的彈奏，所以對於音樂裡複雜的刷弦，或是推音、滑音等技巧，都算有還不錯的感受能力。但是，從來沒有碰過電吉他的我，雖然在網路上看了很多與效果器調整相關的教學，我對於效果器音色的理解，可能還是比不上一個高中玩熱音社，實際碰過電吉他的人。
我也非常仰慕能將這三套手法都掌握得非常好的人。我覺得他們在做的事情，就像是把一個正方形的作品劃分成好幾個小立方體之後，又再重新組成一個特殊的形狀展示給我們看。在裡頭，我可以看見原本作品的質地，也能看見作者的觀點與詮釋。
那是最高等級的介紹與評論，我也期待自己未來可以朝這個方向前進。
※ 這是我的「BlogBlog 同樂會 」的投稿文章。本月由 Wiwi 主持，主題是「只有我這樣嗎？」。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歡迎一起來參加同樂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