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嚐模糊的美感 ── 讀《你好 我吃一點》
什麼是「具有小說感的生命片段」?每當思考這個問題,我都會想起幾年前朋友告訴我的一件往事:
「有個朋友想死,藥都存好了。某天早上他覺得時候到了,吞了藥,躺在床上時忽然想到如果就這樣死在房間裡的話會讓房東很困擾,決定趁意識還清楚的時候到附近的籃球場等死。坐在球場時快中午,實在太熱了,他又決定去球場附近的大賣場吹冷氣。賣場裡,他晃著晃著被正在促銷香腸的試吃阿姨攔住,吃了幾片免費香腸之後昏倒在阿姨面前。阿姨嚇爛,立刻叫來救護車。他就這樣活下來了,扯吧?」
這個片段,雖是閒聊,卻充盈小說感……最讓我感受到屬於小說的魅力的一點,是片段中所蘊含的那種無法輕易下結論、隱隱讓人感覺到背後有巨大的什麼在運轉,卻不帶有明確方向性的特質。…… 如果硬要精簡,我會用「十分清晰地,讓人們感知到事物的模糊」這樣矛盾的句子來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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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這段文字,擷取自作家蕭詒徽的文章。我當初讀完後印象非常深刻,覺得他完美捕捉到所謂有「小說感」的場景是怎麼一回事。
許多我非常喜愛的文學作品,都有這樣的特徵。我看完之後會意識到劇情有揭露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餘韻來自於那些在劇情之外,隱隱作動著的事情。我能感受到背後好像有什麼事情在發生,但又無法輕易用言語指出那是什麼,因為有許多事物的本質就帶有模糊性(尤其是與情緒感受相關的)。文學能做到的極限,也許就如蕭詒徽所描述的:清晰地讓人感受到事物的模糊。
但作為讀者,我除了感受這個餘韻,如果還想要更進一步的去解讀與詮釋作品裡的模糊性,該從哪邊著手呢?過去的我毫無頭緒,直到最近讀了朱宥勳新出版的《你好 我吃一點》後,從中獲得了一些啟發。
在《你好 我吃一點》裡頭,朱宥勳挑了二十多部有出現食物的台灣本土文學作品,並且用淺顯易懂的方式,帶讀者從故事的場景、對白的細節,或是從文本之外的歷史脈絡中,去探尋作品的文字表面沒有明寫的事物。
我從書裡細讀作品的方式,漸漸知道怎麼從文字細節裡,推敲出文字之外的資訊,並且從這些細節的編排,去感受作者是如何打造出那種沒有明說卻又隱約說了什麼的餘韻。
舉例來說,黃春明《蘋果的滋味》講的是在 60 年代,在工地賺錢、負責全家人生計的阿發出車禍斷了腿,起初以為生活要陷入絕望了,但肇事的美國人帶著蘋果、三明治等食物到醫院探望阿發,承諾會賠償巨額的醫療費與生活費。(對美國人來說可能不算鉅額)
因為賠款金額超出阿發全家人的理解,所以他們雖然是被車撞的受害者,但當下阿發和他的老婆的第一直覺,是不斷對這個美國人說「謝謝、對不起」。
美國人走了之後,阿發全家人開始研究蘋果要怎麼吃。當時的蘋果非常貴,窮苦人家根本沒機會吃到。他們端詳了許久,後來決定用在電視廣告看到的方式,直接大口大口咬了起來。但蘋果的滋味並不如想像中的美好,大家面有難色。阿發見狀,就跟他們說這蘋果非常貴,是大家吃不懂。其他人一聽到這句,又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這篇故事裡提到的那種,六七零年代不富裕的家庭中,憨厚又有一點土裡土氣的感覺,和我從媽媽與我分享的童年,有高度的情感共通性。所以我雖然不生長於那個年代,卻多少可以想像阿發一家人的心境。
故事裡的蘋果,除了是一種富裕生活的象徵,也可解讀為來自於肇事的美國人的「施捨」。一顆蘋果對美國人而言,可能稱不上什麼太奢侈的東西,所謂的賠款也有可能是由保險公司負擔,但這些東西套用在窮苦的台灣家庭身上,卻是好到會讓人直覺產生愧疚的「贈禮」。
作者提到,黃春明的小說屬於典型的鄉土文學,該流派有非常明顯的左派意識,而資本主義陣營其實就是他們當時最嚴厲批判的對象。蘋果除了是很貴的水果,也可能會讓人聯想到被稱作「大蘋果」的紐約,而紐約則是華爾街的所在地,是全世界資本主義氣息最濃厚的地方。
從這樣的背景來看,《蘋果的滋味》整篇雖然沒有明確的指涉,卻隱約用蘋果作為象徵,點出台灣被美國施予小恩小惠就低聲下氣的不耐,很可能是一種對當下社會風氣無聲的諷刺。(先暫且不論這樣的想法是否正確)
又或者在白先勇的《一把青》裡,青澀的少女朱青和飛官郭軫交往,後來郭軫出去打仗戰死了,讓朱青心情跌落谷底、幾乎一蹶不振,後來是在同為飛官家屬「師娘」的開導與幫助下,才勉強度過低潮。
後來過了幾十個年頭,大家的生活四散。故事從師娘的第一人稱視角出發,描寫她因緣際會與朱青久別重逢,發現朱青已經和以前的青澀不同,變成一個能言善道、很懂得包裝自己的人。但那份過度圓融的外在,反倒讓師娘產生懷疑,認為那可能是為了隱藏傷口而產生的偽裝。
這件事情也在後來得到了驗證:朱青長大後,她和另外一個比她年輕的飛官小顧,有著不說破的曖昧。從師娘的眼中,很明顯知道這段關係隱含著朱清與郭軫的影子,但也沒有說破。
後來,小顧不幸在戰場上失事(故事總要這麼發展嘛),朱清再次面臨了失去愛人的衝擊。師娘一聽到消息,立刻擔憂地前往朱青的家中,卻只看見朱青一如往常的保持著體面的外表,神色自若的迎接大家,還邀請訪客們留下來打牌。
在大家準備牌桌時,朱青到廚房去準備料理,師娘一同進去幫忙。兩人同處一個狹小的空間,師娘卻仍看不清眼前的朱青的心理狀態,也不敢冒然開口詢問。後來朱青打破了沈默,主動對師娘提及小顧的死,並說道「已經把骨灰運到碧潭公墓下了葬」。
朱青的情緒與當初郭軫過世時的撕心肺裂相比,有著明顯的反應落差,但從朱青幫小顧處理後事的細節看來,會知道她心裡確實是在意小顧的,只是沒把悲傷表現出來。師娘看見這樣壓抑著自己情緒的朱青,不知作何反應,意識到她好像也沒什麼可以幫忙的了。
此時,只見朱青把烹煮到一半的麻婆豆腐翻了翻,咬了一瓢送到師娘的嘴旁和她說:「師娘嚐嚐我的『麻婆豆腐』,可夠味了沒有?」
麻婆豆腐在此處,似乎就呼應著朱青這些年的轉變,從當初青澀的女孩,到現在似乎能妥善處理自己的悲傷,帶種一種壓抑的世故感。但即使香辣爽麻的外表老練,裡頭卻仍然是柔軟脆弱的豆腐。朱青請曾在她最青澀的時期照料她的師娘嚐嚐這道菜「夠味了沒有」就變得更耐人尋味。
讀完《你好 我吃一點》之後,當我再去閱讀其他的作品,許多過往可能被我忽略的細節,都變成解讀故事的重要線索。我開始去思考每個畫面的意象,有沒有可能是某種隱喻;去揣測每段對白的背後,有沒有言外之意。
透過掌握這些細節,我擁有了更多的線索去推敲角色的心理,遇到隱晦的情節,我也逐漸有辦法推測角色為什麼要那樣做、他背後可能的想法是什麼。
這些詮釋與揣測,通常沒有一個標準答案,更多時候我們只能根據有限的線索,去把事物的模糊性降低。但文學閱讀的樂趣,也不是要從作品裡求一個標準答案。
「小說感」之所以迷人,就是因為它保留了詮釋的空間。解讀文學的過程中除了文字本身揭露的線索,讀者也必須投入個人的智識與經驗,一起參與這個解碼的過程。我必須將自我意識伸進迷霧之中,去理解那股魅惑著我的既抽象又模糊的團塊,這過程中被我捕捉與嘗試定形的想法,將會是揉合著自我情感經驗的結晶,而這遠比所謂的標準答案來得更珍貴且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