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橄欖筆記

一個幾乎沒有劇情的故事好看在哪?──讀村上春樹〈她的家鄉 她的綿羊〉

〈她的家鄉 她的綿羊〉是出自村上春樹《遇見100%的女孩》的其中一個極短篇。Podcast 節目《給我一個故事的時間》曾經提到這部短篇小說集,認為這部作品很不容易討論,因為裡頭的故事篇幅都非常短,沒有明顯的劇情主軸。相比於劇情,作品更像是呈現了某種「狀態」,而這個狀態只能仰賴自己閱讀才能感受到輪廓。

所以單看劇情內容,並無法感受到這篇故事或整本小說的精彩。以〈她的家鄉 她的綿羊〉來說,故事描述在東京工作的主角,某次前往北海道探訪學生時代一起廝混的死黨。兩人碰頭吃飯聊天,但吃完飯時話題也差不多聊完了,於是兩人道別。主角回到旅館打開電視,看到一名女子在介紹自己的家鄉,並邀請觀眾有機會的話歡迎前往造訪。主角腦中冒出去看看的念頭,但隨即知道自己應該不會真的行動。

故事就在這裡突兀的收尾,以內容面來看非常的單調,但裡頭的描述,卻捕捉到了伴隨著長大而產生的疏離感,包含與過往關係的疏離、或是與世界的疏離,讓故事帶著一種鬱悶與孤獨的色彩。

例如,我們從下面這段可以看出,主角與被拜訪的男子,在國高中階段感情非常緊密。他們會一起旅行、兩對一起約會,也創造了青春瘋狂的回憶。然而,因為後來就讀不同大學,感情也就隨著時間慢慢的淡去。

我們是在神戶附近一個小小的安靜城市長大的。我們的家距離只有50公尺,一直上的是同一家初中和高中。曾經一起旅行過,也曾經兩對一起約會過。曾經喝的爛醉從計程車門滾落下來過。高中畢業後,我進了東京的大學,他進了北海道的大學。然後我和生於東京的同班同學結婚,他和身在北海道小樽的同班同學結婚。人生就是這麼回事,就像植物的種子被任性的風隨意吹送一樣,我們也漫無目的的徘徊在偶然的大地之上。

後來兩人在北海道見面吃飯,中間聊了兩人各自的現狀,也聊了共同好友的現狀,看似仍然很熱絡。但是村上春樹用一段飯後散步的情節,把那種熱絡再次戳破。

我們付過帳,走出外面。外面還繼續下著雪。

「怎麼樣,最近有沒有回神戶?」我問 「沒有。」他搖搖頭。「實在太遠了,你呢?」 「沒回去。而且也不怎麼會想回去。」 「哦。」 「街上不是改變很多嘛。」 「噢。」

在札幌街上蹓躂了10分鐘左右之後,我們的話題都說光了。於是我回到飯店,他回到三房一廳的公寓裡去

「保重啊。」 「嗯,你也一樣。」

然後轉換機發出咔當一聲。於是幾天後,我們再度開始步上不同的道路。到了明天我們或許又要再各自遠離500公里的城市裡,各自面對各自的無聊繼續做無止境的奮鬥吧。

回到飯店後,主角打開電視,看到一位女孩在介紹他的家鄉「R 町」。R 町是一個人口外流的小城鎮,現有居民已經不到一萬人,靠著農牧業支撐地方的經濟活動,鎮上有幾百批綿羊。

電視中的女孩在介紹 R 町時,語氣洋溢著熱情,是會討人喜歡的那種。即使是個位置偏遠、樸實無華的地方,她依然深愛這個城鎮,也歡迎觀眾有機會可以造訪。

主角聽完後,心理萌生了一絲興趣,但他馬上也知道,自己這輩子應該不會實踐這個念頭。故事的結尾是這麽寫的。

「這就是我的町。」電視裡的女孩繼續說。「雖然是個沒有什麼明顯特色的小町,但總之是我的町。如果有機會的話,請光臨指教。也許我可以為您提供一點什麼服務。」 然後她的影子從畫面面消失。 我從壓在枕頭旁的按鈕把電視關掉,喝著剩下的啤酒,然後試著想想去造訪他的町的事。也許她能為我做一點什麼也說不定,不過結果我大概不會去他的町吧。我已經捨棄太多東西了。 外面繼續下著雪,而一百頭綿羊正在黑暗中安靜閉著眼睛。

故事的篇幅極短,沒有高潮迭起,卻很筆直的呈現出一種隱隱作痛的孤獨。所以劇情雖然單純,但觀賞村上春樹在平凡瑣事中,怎麼捕捉到這種抽象的感受,成為閱讀的樂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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