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三個故事 ── 一顆炸彈、一通電話、一個跳躍
八月去柏林旅遊時,我參與了一個由「柏林地下世界」(Berliner Underwelten E.V.)所策劃的導覽。
我們在一處寧靜的住宅區街邊集合,路旁藏著一個可以通往地下的入口。平時入口封起來的時間,它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變電箱。進入以前,我們被叮嚀不能脫隊,避免發生危險。進入地底後,前後也都有導覽團的人負責壓隊。嚴謹的安全措施讓行程變得特別有儀式感。
我參與的場次,是以某個位在柏林圍牆底下的坑道為主軸,並以此延伸出整個城市的歷史流變。該坑道是二十世紀初期,德國興建地鐵時挖掘的。後來進入二戰,德國政府將坑道改為防空避難所。二戰結束後不久,又進入東西分裂的冷戰時期,柏林圍牆也從地表延伸至坑道內,僅有部分與鐵路系統相連的區域仍開放著,並由東西德士兵駐點看守。
我們的導覽員,是一個身形瘦小、頭髮微捲,臉上掛著一副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子,他自稱是熱愛歷史的書呆子(History nerd),平常的工作除了導覽之外,就是在研究歷史與修復這些具有歷史意涵的空間。
而除了空間歷史的說明,他也分享了許多時代下小人物的遭遇,有些故事發生在坑道內,有些則與地表上的動盪有關。而其中有三個故事,餘韻非常地強烈,即使到此刻寫文章時,我都還記得聽完時心裡感受到的震撼。
一顆炸彈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二戰期間,某天同盟國的飛機飛進柏林,把城市炸得滿目瘡痍。戰爭結束後,有人去採訪了當時的倖存者,詢問他們對當時事件的記憶與感受。
第一位受訪者,是當時還在讀小學的學童。那天轟炸發生時,學校馬上宣布停課,要所有人立刻回家。回家後因為沒有通訊設備,只能在家裡等著。後來媽媽回來了,為了確認住在另一處的奶奶也沒事,又得再冒著生命危險,走路去奶奶的房子。對這位受訪者而言,那是個混亂、殘破且充滿恐懼的童年。這樣的視角,也比較符合我們對戰爭時期的想像。
第一位受訪者,是當時還在讀小學的學童。那天轟炸發生時,學校馬上宣布停課,要所有人立刻回家。回家後因為沒有通訊設備,只能在家裡等著。後來媽媽回來了,為了確認住在另一處的奶奶也沒事,又得再冒著生命危險,走路去奶奶的房子。對這位受訪者而言,那是個混亂、殘破且充滿恐懼的童年。這樣的視角,也比較符合我們對戰爭時期的想像。
然而第二個受訪者,則是一位當時被關在集中營裡的猶太人。當時集中營裡的政治犯們,時常會被納粹派去做高危險性的工作。當城市被炸得滿目瘡痍時,清理廢墟、撲滅炸彈引發的烈火等責任,也落在了他們身上。
一通電話
第二個故事,來到了冷戰時期,柏林的城市裡,多了一道劃分東西柏林的冷酷石牆。
當時有一位東德士兵,負責在地下鐵隧道裡看守邊境,防止有人逃往西德。有天,他趁著一同駐點的夥伴分心時,自己穿過隧道,逃奔到西德的領土。後來跟他一起駐守崗位的兩位同事,發現他不見了,於是跑到隧道邊境,撥了一通電話給西德士兵,詢問有沒有看到他們的同事。
西德士兵在電話裡跟他們說:「這是機密,我沒辦法告訴你們。不過很歡迎你們來我們這邊親自確認看看,看他究竟在不在這裡。」
這時候,這兩位東德士兵面臨了兩難的困境。一是選擇留在東德,但因為沒按照小組編制互相盯緊而讓同事逃走,他們會受到嚴厲的懲處。二是選擇跟著他們的同事,一起逃到西德,但從此失去與家人、朋友聯絡的機會。後來他們選擇了後者。
一個跳躍
第三個故事是在 1961 年的夏天,柏林圍牆搭起那年,一名東德的士兵趁圍牆還沒有建造完成時,跨越了臨時用來封阻邊界的鐵絲網,而他越過鐵絲網的瞬間,也恰巧被攝影記者捕捉了下來。
那張照片成為了歷史上最重要的照片之一,幾乎成為了「追逐自由」的視覺象徵,也使這名叫做舒曼(Conrad Schumann)的士兵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字。
後來,舒曼為了逃離東德警察的監視與追捕,搬到了德國南部的巴伐利亞地區,在汽車工廠工作了幾十年。即使生活與工作還算穩定,但仍舊無法擺脫東德的陰影,每天提心吊膽,活在擔心被監視與暗殺的恐懼之中。
一直到 1989 年 11 月 9 日柏林圍牆倒塌,他才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獲得了自由。
不久之後,舒曼滿心期待回到東德,想要找家人和朋友們團聚。結果到了家鄉卻發現,溫馨重聚的場景是一場幻想。大家對回到家的他非常冷漠,把他當作叛徒。因為自從舒曼逃到西德以後,東德的政府對他親友們施加了許多的控制與壓迫,讓他們的生活苦不堪言。而他們認為這一切都是舒曼自私逃往西德所造成的。當舒曼在西德過著優渥穩定的生活時,他們卻留在東德受苦,因此他們根本不想再見到舒曼這個人,甚至對他懷有怨恨。
這件事對舒曼造成了極大的精神打擊。他接近三十年的掛念,竟然只是他單方面的幻想。
後來,舒曼搬回巴伐利亞地區,雖然擁有自己的家庭,但仍無法走出打擊之中。在 1998 年時,他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走出冷戰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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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故事,要說有什麼共通性,我想是他們都反映出我們作為一個個體,在時代動盪之下的無力與渺小。若是硬去總結出什麼道理,勢必會破壞故事本身的詮釋與思考空間。我打算讓這篇文章就先停在這裡。感謝願意讀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