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怎麼影響我們的觀看？
先前在滑社群時，看到蘋果最新推出的 iPhone 17 廣告短片《A Critter Carol》，一支狸貓在森林撿到登山者掉落的 iPhone17 後， 和其他動物們一起自拍了一段又唱又跳的可愛短片。
我看到影片的當下，第一直覺的想法是：AI 已經進化到這種程度了呀。雖然畫面非常可愛，但看完並沒有太大的感覺，沒想太多就滑過去了。後來過了幾天，官方釋出了這部影片的幕後過程，我才知道原來這部作品裡的動物並不是 AI 或是特效。所有的動物都是請專業的製偶師，一個個慢慢做出來的。
當我知道他不是 AI 生成的影片後，我對這部作品的興趣與好感度，一瞬間就提升了很多。但我馬上對自己的感覺產生質疑：不論是用 AI 還是人工製成的，影片的成果就長那樣，那是什麼造成了我對影片的喜好差異？
這讓我想到，幾年前接觸到 OK GO 的 MV 時，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一開始看到〈The One Moment〉的片段，我只覺得這是一部特效華麗、充滿視覺娛樂刺激的作品。但是當我知道影片中的視覺效果，全部都是在無電腦特效輔助的情況下完成時，我就覺得這些作品超級厲害。
和蘋果的廣告作品一樣，這些影片的畫面本質，並無任何的改動。知道他們沒有使用特效或是 AI 輔助，只是讓我意識到他們必定花了非常多時間製作。而認知到這件事情，也確實讓我更喜歡這些作品了。這似乎代表著我喜歡的不只是作品成果本身而已，背後一定還有些元素在吸引著我。那究竟是什麼呢？
AI 抹去了時間的誠意
產出結果完全相同，但創作者背後投入的心力多寡，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我如何評價這部作品。最近閱讀 Huli 的文章，裡頭給了我一個思考的切入點——時間的誠意。過往我們會知道要產出一個完整的作品，不論是上述提到的影像，又或是研究報告、文章等其他媒材，要把東西做的完整，勢必都需要大量的時間投入。這些被投入的時間，會被視作為一種誠意的展現，即使作品成果第一眼並不突出，我還是會有比較高的閱讀意願。因為我相信他花了那麼多的時間，裡頭總會有一些有價值的內容吧。
然而，AI 科技的出現，讓我在觀看文字或是影像時，有了不太一樣的心態。當我看到有一定完成度的作品，而且是我知道 AI 有能力生成的風格時，已經幾乎會預設對方是有使用 AI 輔助的。這件事情本身沒有問題，我並不覺得一篇觀點明確、論述清楚的文章，價值會因為有透過 AI 輔助而減損；我更知道投入的時間多寡，與產出結果的好壞，是要分開來看的（尤其是在職場環境，更是注重結果勝於過程）。但是在某些情況，我認為過程仍然需要被在意。
舉例來說，一段來自伴侶祝賀的文字，或是一個品牌炎上後道歉的說明，多數人應該沒辦法接受對方是用 AI 產出來的。又或者是一篇散文、一部小說，我也不太能接受有 AI 的參與。但是那個邊界在哪裡？音樂的 MV 可不可以？廣告短片可不可以？迪士尼動畫片、文藝劇情片、恐怖片、漫威英雄片，裡頭有哪些可以，哪些又好像不太行？
觀看作品時 我們在關注什麼
我覺得這裡頭的差異，在於我對一個媒材的關注重點會放在哪裡。以前面提到的例子來說，祝賀與道歉的文字，我關注的是這個人真實的想法；以散文與小說來講，我關注的是作者如何轉化生命經驗、捕捉情感幽微的部分（這裡的小說偏向指純文學，若是類型文學的關注點則有所不同），這些內容都很吃重作者這個「人」的情緒感知。當我知道這些創作的背後不是一個真實的人，作品對我的價值就崩毀了。
但如果是影視作品，我關注的點可能就有所不同。以最初蘋果的廣告影片來說，其實我的關注重點會放在這支影片想傳達的產品亮點，能不能在消費者心中留下印象。因此今天不論動物布偶是用 AI 生成還是人工製成，我都會覺得這支廣告片在「產品溝通」的目的有達成了。但當我知道他不是 AI 或後製生成，而是由真人製作時，我就會被品牌願意用這種不符成本效益的手段去進行一件事所感動到，變得更喜歡這部作品（但這一定也是品牌精心考量過的策略，不然就不會有幕後花絮釋出了）。
如果是一部藝術創作導向的動畫作品，例如我很喜歡看 Gobelin 動畫學院 Youtube 頻道的短片，我就會認為，要選擇用什麼樣的動畫形式，去表達一個內容不複雜的劇本，與創作者的個人思考有極大的相關，而這會是我在這類作品中關注的重點。
如果我們把 AI 視為工具，那確實可以說相同的動畫效果，不論有沒有 AI 的參與，動畫都一樣是由這個創作者設計出來的，只是藉由 AI 的幫忙變得更快速了。這樣的說法我算是部分認同。假設動畫只是如實呈現創作者腦中的畫面，那當然沒什麼問題。但問題就在於，AI 有時候實在太過聰明了。今天可能更多的情況，會是 AI 幫忙填補了我們沒有想清楚的部分。但即使是一模一樣的成果，過程中那些為了捕捉抽象想法而付出的掙扎，以及在這過程中選擇使用 A 而不是 B 的思考過程，我認為都是構成作品的一部分。
拿比較商業導向的動畫 Zootopia 來說，劇本內容和 Gobelin 頻道上的動畫作品相比，完成度與複雜性都高出許多。劇情本身的編排和轉折，就已經有很高的可看性了。假設我將關注重點放在劇情的設計，裡頭就算有很多場景與動畫效果是由 AI 協助生成，對我喜不喜歡這部作品的影響似乎就沒那麼大。
不過話雖這樣說，像 Zootopia 場景這麼多細節的作品，去探索裡頭的美術設定，幾乎與看劇情發展一樣有趣。要建構一個複雜的場景，需要先捕捉腦中的模糊概念，再到元素的研究、挑選，並進入最終的美術製作。這整段投入都充滿了可被探索與討論的空間。
以《動物方城市》第二集來說，我非常喜歡蛇族家裡的室內設計。裡頭有各種弧形的曲線元素、還有一把蛇造型的橫向身高尺，當我知道這些美術設定的背後是由一個個真實的人腦去創造出來的，而非 AI 用演算機制去生成時，我仍然會更加的喜歡這部作品。因此我很慶幸 Zootopia 2 的製作時間，AI 還沒有那麼發達，讓我不用去懷疑與糾結這件事情。
工藝的價值被稀釋後 我們要怎麼看作品
過往，我對於工藝繁雜的作品，都會先帶有一股尊敬與好感。就像是一幅油畫，是經由畫家無數個對顏色、筆畫的選擇，慢慢堆疊而成的。有時候看到比較特殊的用色，我都會好奇畫家當時是怎麼下這個決定的。
但是 AI 的出現，讓我在數位環境看見一個作品時，再也無法像是以前一樣純粹。隨著 AI 的持續進化，我相信未來會有更多的場景，讓我難以區分這到底是不是 AI 生成的，我將永遠帶著這種懷疑的濾鏡去觀看。
有了這樣的濾鏡，我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很直覺式的被工藝所感動。但它也迫使著我去思考，每個觀看行為背後，我在意與關注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這勢必會是一個動態改變的過程，也許未來半年之後，又出現了某個顛覆性的技術，讓我們得重新調整自己觀看的習性。但是我也相信，無論工具與手段怎麼變化，人最真實的情緒感知或是思考脈絡，始終會是作品裡最迷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