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矛盾與衝突裡尋找美 ── 讀《美麗的世界 你在哪裡》
最近重讀 Sally Rooney 的《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跟著角色經歷了人際關係之中，會遇到的興奮、想望、孤獨，以及失落。剛讀完時的心靈像是剛做完雲霄飛車般的既亢奮又軟爛。
Sally Rooney 是個很擅長描寫角色性格的作家，能夠藉由大量的互動與生活細節，把角色變得非常立體。
所以當我看到角色們做了某些決定，把自己拖入泥沼裡頭，心裏會感到糾結，但又能夠同理角色的缺陷。而且同時間，這些泥沼裡的掙扎和摩擦，也更進一步打磨了他們彼此的關係，變得更加的透明與誠實。
除此之外，Sally Rooney 在捕捉權力關係的技巧也非常高超。從瑣碎的對白之中，就可以品嚐到不同角色之間的隱性權力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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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跟著兩對男女——Felix 與 Alice、Simon 與 Irene——的日常生活推進，穿插兩位女主角之間的書信往來。劇情不激烈，但角色的性格在這些日常裡慢慢變得立體。
具體來說，這次的閱讀過程我覺得 Felix 這個角色特別有趣。
他是在交友軟體上和 Alice 認識的。相較於已經是知名作家的 Alice，以及與 Alice 常年相識的 Irene 與 Simon（分別是文學雜誌的編輯以及國會的助理），Felix 是一個相對平凡、沒什麼特色的人。
他平常在工廠上班，領著不算高的薪水，對工作也沒什麼熱情；下班之後就是跟朋友廝混、刷刷交友軟體，跟家人的關係也不太好。似乎是一個感覺有點空虛、孤獨的角色。
但也是因為這樣的異質性，讓 Felix 在遇到其他人的時候，反而扮演了一個 X 因子；他有時會講出一些無腦、甚至有點觸犯隱私的疑問，例如他在 Irene 與 Simon 去都柏林拜訪他和 Alice 時，明明才剛認識對方，卻敢在與 Irene 與 Simon 個別獨處時，直接問對方「你如果是 Alice 的好朋友，為什麼這麼久都沒有來找她？」
而且那個疑問並不完全是因為他對 Alice 的關懷，而是帶有一點挑釁的感覺，好像他在質疑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並不如他們言語上來的這麼牢固，反而帶有虛偽性。
要問出這個問題，我認為是有極高的侵犯性的。但 Felix 就是很敢問，而且會給人一種「我就是好奇，所以我問出來」的直率感。他也不是懷抱惡意的要把虛假揭露，單純就是覺得這好像跟他理解的世界不同；因為很好奇，所以他就直接問出來了。我覺得這種純粹性，其實有時候還滿吸引人的。（這或許也是 Alice 會喜歡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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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閱讀，另外一個讓我感到特別喜歡的角色是 Irene。
Irene 一直是一個相較纖細與脆弱的人，她的事業並不像 Alice 那麼成功，還在靠補助支撐的小眾文學雜誌當編輯，賺一些很微薄的錢；也不像 Simon 已經算是小有名氣的國會助理，追求一些理想與進步的價值觀。她就很像是一個對文學有熱情，並且埋頭苦幹的日常平民。
她跟家裡的關係也沒有非常好，尤其是跟她姐姐。她常常會受到姐姐的嘲諷，但媽媽有時候很偏袒姐姐，讓她心裡有些不平衡。也許是這樣的關係，她是一個情感比較脆弱、甚至有些自卑的人。她不太敢表露過多的情感，因為害怕不對等造成的關係失衡。
而 Alice 跟 Simon 在某種程度上，算是她少數頻率相近而且極度親密的好朋友。
因此對於跟 Simon 走得太靠近，Irene 一直感到很矛盾。她害怕如果他們真的變成情侶關係，萬一發生了意外，會連朋友也當不成。所以在每一次走得太近時，她都會因為內心的這份矛盾而拉扯，進而把 Simon 又推遠。
而 Simon 則是個很剋制情感、在乎禮儀的人，所以當他被推開後，即使心裡可能是喜歡 Irene 的，他也不會直白地展露情緒。這樣的一種疏離感，在 Irene 的視角裡，有時候就會覺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
他跟 Alice 的關係非常親密。平常能夠分享情感關係，也可以討論嚴肅議題，擁有固定的書信往來習慣，似乎是無話不談的死黨。可是，她後來發現 Alice 幾次在狀態低落的時候，卻好像是刻意躲著她，避而不跟她見面，對他也有一些傷害。
Irene 與身邊兩個重要的親密朋友，都懷抱著劇烈的矛盾與拉扯。但是他們對彼此的愛，我認為也都是真實的，並沒有失衡的問題。只是因為他們個性的複雜，讓彼此的關係裡，還是免不了存在著摩擦與衝突。
書裡其中一幕印象極其深刻的，是當這四個人聚在 Alice 的房子閒聊， Irene 與 Alice 因為討論到過往未解的一些矛盾，在相互不退讓的頂嘴之後，彼此的衝突直接炸開來。
Irene 近乎情緒崩潰，跑到樓上的房過埋頭哭泣。當 Simon 前來關心 Irene ，她哭哭啼啼的跟 Simon 說「你不愛我，她不愛我。我的生命裡一個人也沒有。一個都沒有」。她說有些時候，當她與 Irene 與 Simon 相處時，打從內心感到人生好快樂。但世界感覺總是在懲罰他，總會在快樂之後不久，就又再次墜落。
能這麼高度信任的將對於他人如何影響自己情緒，直白地跟對方講，其實就等同於讓渡了關係的權力給對方，只要對方沒有正確的回應，這段關係就會塌陷。Irene 在情緒潰堤之後，選擇用最透明與脆弱的方式，來回應這段關係的衝突，我覺得極其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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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的四個角色個性差異不小而且非常鮮明。他們經歷的每一次衝突，都在跟他人對話、跟自己對話，也在與讀者對話。
我在角色的某些特質裡，找到了跟自己性格的共鳴，也對某些角色的特質與行為感到矛盾，但這些矛盾讓我看見，面對問題時若做出不同的決定，事情可能會怎麼發展。藉由這些價值觀異同的辯證，自己像是全知但是隱形的第五個角色，雖然無法參與對話，但也不用擔心被批判。我可以使用最透明的狀態，讓劇情通過自己，然後更認識自己。